钟珅小心翼翼地捧着盘,轻缓地走入长青殿内。
自从世子昨日回来,便好似有些情绪不对劲,自个儿蒙在房中许久。虽说这事常有。但钟珅就是有种莫名地预感,他得做些什幺,好让世子脱离某些不知是何的情绪。
用他看过的话本来说,就是得把一个人拉回来。干爹也和他说,深宫难测,作奴才的,得心思细腻些,既不能越过线,也不能忽视了贵人们的不对劲。
“不然啊,什幺时候自己的依仗没了,都不知道咋回事呢——这算得上哪门子好奴才?”干爹是如此苦口婆心地对他说的。
干爹的每一句话,钟珅都不敢忘记。他没有修炼的天赋,在这以实力论高低的天下,修炼者比比皆是。而他是一个不会丝毫法术的人,能进宫伺候这些身处高位,修炼天赋极高的贵人们,本就是一种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了。
这座王宫,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得来的。
钟珅面上平静,只是弯着腰,低下头,恭敬地朝里说道:“世子。这是上头赐来的衣裳,说是要让您今夜穿着它去赴春日宴的闭幕宴。”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句“放下吧”。钟珅应“是”。随后退下。长青殿重新恢复寂静。
纵使现在已经是晚春时节,穿堂而过的风清凉而平和,令身在其中的人深感舒适。但对于丘空月而言,并无什幺区别。
他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地上,去看那所谓的衣裳。
这一看,却让丘空月浑身僵硬,顿在原地。
衣裳本身是如何的,他没留意看,但是在那折叠整齐的衣裳上,却放置着一块既熟悉又陌生的玉佩。
模糊的声响在耳畔响起,他被拉扯着坠向四年前的炼塔内。
被黎平霜拉着站起来的丘空月,狼狈不堪,灰头蓬面,手心还因为摔倒而被地上的尖锐小石扎出血痕。
“糟了,”黎平霜在袖子里到处摸索了一下,都没找到一块能递出来的帕子,她苦恼地小声嘀咕了一下,“我的东西都放远哥那里了。”
而丘空月却趁机,直勾勾地望着盯着眼前的人,眼神就像只小兽,防备中有带着些许的茫然、好奇。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来救过他。大家都远离他。连那个人也从不例外。
“滚!不要靠近我——”有人用红艳艳的指尖,指着他,厉声呵斥。
“今日陛下又去了那儿……这算什幺事啊。”有人拧眉。
“还能是什幺事,做那档子事呗。不然世子哪里来的?”有人嗤笑出声。
“嗐,说是世子……要不是那场战役……罢了。”有人叹息。
恶意是会无声发酵的气息,也是会拉着人溺亡的死海。
敏感又早慧的小孩,会总是在大人们还以为“他不会明白”、“他还小,所以无所谓”的时刻,就像丛林里的小野兽,率先察觉到那些恶意。
然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伪装和隐忍。
丘空月生得漂亮,无论谁怎样对他,他都先笑脸迎人。慢慢地,竟也有人真的对他态度好转,甚至会有时与他说话了。
这是属于丘空月的求生法则。
所以他也能察觉到,这个救下他的人,与过去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至少,她看起来就是会在爱里长大的。纵使不是,也该是受人尊敬的。
丘空月有些出神,但等少女又擡起眼,要来与他说话时,他才忽然醒觉过来,飞速地垂下眼睛,转移视线。
“你……要不先跟着我走?”他听到眼前的人如此问道。
他的视线凝聚在少女腰间的那块玉佩,上面是个青鸟图腾,衔着绿枝,飞向一片起伏的波浪。
丘空月还听见自己的声音,应答下来,说:“好。”
是那个玉佩。
丘空月在回忆里,翻找到那个曾经让他心心念念的玉佩,而眼前的这个,与记忆中的那个是那般的相似。
他不禁有些愣住,先是伸出单手,要去攥住那枚玉佩,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害怕自己会粗鲁地触碎掉一场美梦。
不。万一掉了怎幺办?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丘空月又立马将另一只手伸出来,虚托在玉佩的下方。
如果钟珅现在进门,大概会感到非常的愕然。
这位他伺候了一个多月的贵人,好似什幺都不会放在心上、飘浮无根地看着这世界的贵人,现下竟也会在脸上浮现一种堪称“紧张”的神情。
丘空月捧着玉佩,长久地凝视着它。
就像一个心心念念要在河底捞到月亮的人,忽然真的捞到了那个月亮。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下一瞬,它就要跃出胸膛。
实际上,丘空月现在的情绪起伏程度之剧烈,并不比他昨日亲眼看见黎平霜与他人欢爱要轻。或者可以说,今日远较之昨日还要更为剧烈。
“姐姐……”
丘空月将玉佩贴近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就像有一双柔软的手轻抚过他的头顶。昨日所有的嫉恨、不甘,纷纷淡去,化作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
他终于低头,认真地去看那件衣裳。
晚春的光和风都吹不进长青殿。可是那枚少年时期就心心念念的玉佩,可以敲碎少年人与世间的所有隔膜。
丘空月将玉佩系到新衣上,坐到铜镜前。他擡起手,摩挲过自己眉心的朱砂痣,镜中的倒影也与他做出一样的动作。
“陛下……”他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开始反复地打量着自己的神情,不断地调动着所有的细微处。
该如何去笑,该如何去看,该如何说话。
春光慢慢地倾斜,钟珅想要端来膳食,都被统统拒绝了。
没有人知道,堂堂一国之世子竟然会在私下里练习。练习着该去如何地吸引那位帝王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另一座宫殿内。
“贵人,贵人,大喜!大喜——”
一个长着雀斑的宫人高高地捧着什幺,飞快地奔进去。
“钟良!不要毛毛躁躁的!仔细惊扰了贵人!”殿内的另一个宫人皱眉说道。
“没关系啦。”
斜倚在贵妃椅上的少年挥挥手,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笑意盈盈地看向钟良,道:“是什幺喜事,让我们小良这幺开心呀?”
与长青殿的肃穆寂静不同,这儿仿佛才能瞧见真正的晚春。
宛若浮光掠影,金色的日光照在少年金色的长发上,耀目得令人挪不开视线。他的眉梢,耳垂处,都戴着流光溢彩的小钉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难以驯服。
可是那双眼睛里的飞跃的神采,又有一种会让人卸下心防的、稚童般的纯真。
这不是旁的人,正是前些日子里被带回宫的郁持仙。
“是陛下赐给您的衣裳。来的人特意吩咐,说是让您今夜要参加一个宴会呢!”钟良凑上前,双眼发亮地说道。
宫里谁不知道,最近刚被陛下带回来的贵人颇受宠爱。陛下一连在这儿宿了好几夜,对着贵人总是和颜悦色的。
而贵人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那种贵人。
爱笑,爱吃甜食,行事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似的。甚至于,有好几次,他们都颇为心惊地看着贵人是如何地在陛下面前口无遮拦。
但陛下却总是一笑了之,从未责怪。
当然,那日夜里的声响也会更加喧闹。听得他们许多守门的人都脸红耳臊,死命低着头,恨不能将自己埋进土里。
这宫里的宫人全都是新进来的,他们觉得,自己虽然不能有幸被分到梧桐殿,不能知晓那无数人口中被“独一份儿宠爱”的杨贵君是如何的天仙模样。
但天子的宠爱,最多也都是如此了吧?
怕不是连那杨贵君,都赶不上他们的贵人呢。
郁持仙一听,立马笑得眼眸弯成月牙,露出那对招人的酒窝,跳起来,直说要自己亲手打开那衣裳。
“哇。”
抖落开来的衣裳,比晚霞时分鲜红色的飞云还要柔软,还要漂亮。
郁持仙说不上来那儿好,但他能感觉到,这间衣裳是很好,很好,极好的。
可是围在周遭的钟良等人却纷纷发出惊呼,引得郁持仙不禁好奇地扭头,发问:“你们认得这个衣裳吗?”
“哪能呢。只不过是奴婢们知道,这定不会是凡品。”
“你们不认得,怎幺就这般笃定它非凡品?”
钟良抓了抓脑袋,随后才一拍手,有些恍然大悟,然后有些纠结地开口问道:“贵人可知……‘青鸟’?”
郁持仙愣了愣,青鸟?他很诚实地摇摇头,但却又恍惚地为这个名字,感到些许的熟悉。好生奇怪。
“‘青鸟’不是谁都可以用的……咳,”钟良小心翼翼,又有些怕冒犯到谁似的,做贼一般示意郁持仙去仔细看那衣裳。
直到这时,郁持仙才发觉,这间和他眼睛那般搭配的衣裳上,用金色丝线勾画出一只衔着树枝的鸟。
纵使只是丝线,却仿佛冥冥之中听到一声穿破云霄的鸟啸,以及那有力的羽翼破天飞翔的猎猎声响。
一切和青鸟相关的纹路,都只能给两种人用。
一种,是合欢国内的王室。另一种,是被王室认可的正夫。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能用。
“恭喜贵人——”钟良等人纷纷跪地,连声祝贺,面上掩不住的喜色。
而郁持仙则是出神地站在原地,喃喃道:“被认可的……吗?”
他依旧抱着那衣裳。慢慢地,他忽而也感到一种情绪在他的心尖膨胀,扩散开来。
这是妻主以后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妻主的意思吗?
郁持仙不由得开怀大笑,他高兴地拉起地上跪着的人儿们,说道:“那现在,我该去做些什幺?今夜的宴会又是何义呢?不如你们……”
吵吵闹闹的人声,在这座小小的宫殿内,沸腾不止。满室的喜意。
怜光有些无措地站着,翻来覆去都找不到该用的玉佩。
黎平霜恰好踏入来,见她这般模样,便开口问道:“怎幺了?”
“许是收拾的人放错了位置……”怜光把来由说了遍,大意是指黎平霜今夜宴会上该佩戴着的玉佩,不见了踪影。
“噢,不必找了。”
“啊……?”
“它有更大的用处。”黎平霜只是如此说道,随即吩咐怜光去命人备水。待到沐浴结束,梳妆片刻,便也差不多到夜幕降临的时分了。
春日宴的闭幕可不同于平日。
若是说平日里的春日宴,还算得上是守礼的,至少会维持着表面上的克制,那些交媾之事还会寻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后再进行。
那幺闭幕就是全然不同的疯狂和糜乱。所有人都无拘无束,沦为被本心操控的人偶。
比如,那些平日里温声细语讲话的人,可能会成为坐在椅子上大敞开双腿,露出一根油光发亮的孽器,任由往来的人坐入他的怀里,上下起伏。他则完全失去那副温润尔雅的模样,会用大手捏紧来人的腰肢或者肥臀,神情狰狞地辱骂“荡妇”,肆无忌惮地扇拍她们的丰乳,直抓得手心溢出雪白的乳肉。
比如,那些平日里高不可侵的君子,可能会被哪家的千金小姐关进开着洞的墙壁内,只能无力地垂着腿,任由自己粉嫩、还未经人事的性器,成为人人皆能把玩和舔弄的“角先生”,他就只能失神地流泪,爽得浑身颤抖。
每一根孽根都可能被万人骑弄,直至射到龟头红肿,尿口无措地大开,可怜巴巴地溢精不止。
每一个蜜穴都可能翻涌白汁,被搅捣得花唇翻开,痉挛地抽搐着,直到再合不拢。
它是最后一夜。也是整场春日宴最真实的一面。所有的欲望,情态……都将暴露无遗。
直到第二日天际泛起鱼肚白,人们才又会收拾好衣裳,仿若无事般地离去。好似从来未曾发生过。
黎平霜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但她想要借此去逗弄丘空月和郁持仙。
尤其是丘空月。
那是一只会咬人的狗。
她必须要用一棒子,一甜枣,再一棒子,一甜枣……如此往复的方法,直至彻底地驯服他。
否则,他怎幺可能会甘愿成为净化炼塔的器皿?
至于郁持仙……黎平霜在乳白色的水雾里,湿着发仰头向上看,难得有些犹豫。
他是天生的魔体,若要将他炼成能净化魔气的器皿想必是不大可能的。但应当会有其他的方法,让他引入那些魔气,吞食它们。
可是炼塔和边疆裂口的魔气不同于一般的魔气,它们是世间爱恨憎怨的凝聚,是无数冤魂厉鬼泣血一般的情绪……
若是郁持仙当真可以吞食完那些魔气,那到时候的他还会是有意识的他吗?
黎平霜有些烦躁地闭上眼。
净化的器皿,只能是凡人之躯的修炼者,并且是要自愿地成为器皿,而非被旁人胁迫。还要心思纯正,是真正地心存大爱。
丘空月当然不是这种人。宋行远是,杨施琅……大概也是。
但是,她不想要这样做。
那就走一条更困难,但她更喜欢的路。她要打碎丘空月的脊骨,驯服他,掰正他,让他成为听话的狗,成为一鼎可以净化的器皿。
只不过……必须要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