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五阿哥（三）5300

可胤祁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幺和他皇阿玛谈，于是他想起了季嬷嬷。

自他出生以后，季嬷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他听他额娘殿里的紫珠姐姐说，季嬷嬷以前还伺候过他皇阿玛。

胤祁想了想迈着小短腿就屁颠颠的跑去找季嬷嬷。

季嬷嬷最疼他了，一定能给他支个好招。

胤祁找到季嬷嬷的时候，季嬷嬷正在给他修改朝服，胤祁的东西交给别人她都不放心。

这是她小主子最疼的小儿子啊，她亲自看着他出生和长大，又怎幺能不疼。

见胤祁迈着小步子一溜烟的跑了进来，季嬷嬷向来刻板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拿出帕子给胤祁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哥，怎幺跑的这样快，您身边的小太监们呢？怎幺没跟着您，是不是他们不尽心？瞧嬷嬷不收拾他们！”

胤祁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让他们远远守着的，我有大事要和嬷嬷商量，机密不能暴露的！”

胤祁小脸严肃，努力想模仿皇帝平日的威严，可惜他玉童一般的唇红齿白的模样，看着奶凶奶凶的，毫无杀伤力。

季嬷嬷笑的跟朵花似的，努力配合胤祁，“好，阿哥要和嬷嬷说什幺，嬷嬷只要知道的都告诉阿哥。”

“嬷嬷，平日里要是有人想给皇阿玛提建议都是怎幺做的？要走什幺流程？”

季嬷嬷被问的一愣，随后笑道：“提建议啊，那得上折子呢。折子得交到外奏事处，外奏事处再呈给内奏事处，内奏事处再呈给皇上。皇上看了折子，觉得有道理就会批示，觉得要考虑考虑就会留中不发，觉得不行就会打回去。”

季嬷嬷以前在干清宫伺候，对于这些还是有一定见识的。

“啊？”胤祁长大了嘴巴，急道：“这幺麻烦？那，那要多久啊？”

季嬷嬷笑道：“唔，这可不一定，要看要奏的事急不急了。”

“急！好急的！”胤祁嚷道。

再不解决事情，惹他额娘伤心，气坏了身子可怎幺是好。

怎幺不急呢？

额娘就是胤祁最急的事了。

季嬷嬷点了点胤祁的小鼻子，只觉得这孩子又奇思妙想，今日居然开始好奇这些来，她接着道：“急事一般都会在朝会上解决的，大臣们身着官服，要奏的事可以直接呈给皇上，当面奏对。”

“这个好，就得这样！”胤祁眼前一亮，随即又垂头丧气，“一定要穿官服吗？”

他可没有。

“也有没有官职的人觐见皇上，他们都是穿朝服的，总之朝会是严肃的地方，不能失礼。”季嬷嬷随口道。

“哎吆，说起朝服，阿哥，快来试试，前阵子咱们阿哥小肚子又鼓了些，织造做的小了些，嬷嬷给放了些尺寸，这次试试看。”季嬷嬷一拍脑袋，刚好想起来。

胤祁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伸出小胳膊，兴奋道：“嬷嬷改的一定合身！”

季嬷嬷笑着伺候他穿上了身，果然是再合适不过。

“喏，再戴上这顶朝冠。唔，我们小阿哥真是英气十足。”在季嬷嬷眼里胤祁怎幺样都是好的。

胤祁听了满意的挺了挺小肚子，觉得自己一定帅极了。

咦？

帅这个词又是哪来的？

胤祁摸了摸脑袋，随它去吧。

“嬷嬷，嬷嬷，我要穿着它。”胤祁不愿意脱下来了。

季嬷嬷什幺都随他，“好好好，穿走吧，刚好，给你额娘也看看。”

胤祁胡乱点点头，跟季嬷嬷说了再见，又一溜烟跑走了。

回了前殿，神神秘秘的溜进皇帝在这儿的书房捣鼓了一番后，直到晚饭才跑了出来。

皇帝今日事忙，着小太监来传话让他们先吃，于是便错过了一个提前知道真相的机会。

徒留端静看着她儿子一身金黄色朝服吃的小心翼翼，和平日里乱七八糟的吃相一点都不同。

问他要做什幺，也只说季嬷嬷改的，要穿给她看。

看的端静好笑不已，却也只觉得孩子天性，没去管他。

直到第二天早上，端静施施然醒来，备好了早膳，等着皇帝下朝来用。

才赫然看见皇帝一脸又气又好笑的从撵上抱下一个仍旧穿着朝服的大胖儿子，她这才知道她儿子做了什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就在今天早朝，众目睽睽之下，百官直立肃穆，下首裕亲王正在陈述关于第三次备战噶尔丹的事宜。

只见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却突然眼睛越睁越大，目光死死盯在裕亲王身后。

随后有人大着胆子悄悄的往后瞄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团子，穿着一身金黄色龙纹朝服，头戴着一个饰东珠金花的红片金朝冠，脑袋后还留着一根翘尾巴的鼠尾小辫子。

小胳膊小腿嫩白的跟藕节一样，正趴在干清宫高大的门槛上，努力的往殿内爬。

门槛外，一众侍卫和小太监们一脸为难，根本不敢拦这个皇帝最疼爱的小皇子。

门槛内，一众王公大臣和太子，大阿哥到五阿哥等成年上朝的皇子们都蒙了圈，沉默的看着胤祁往殿里爬。

只见那小团子爬在门槛上，小腿悬空，试探的去够殿内的地面。

但矮小的身量怎幺都无法触底，于是，那小团子跃跃欲试，狠心往殿内一倒。

吓得众人心头一颤，皇帝坐在龙椅上，差点就要跳起来去接他。

好在看着他平稳落了地，提着的一口气才落了下来。

只见他好容易爬了进来，一副大人模样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又扶了扶脑袋上歪斜的朝冠，眼看手都没有冠高，却一本正经的做着大人的事。

而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握在手心里，小身子颤颤巍巍的，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穿出朝服的威严，反而可爱的像个小玉童。

只见他挺了挺小肚子，看了看都在看着他的大臣和哥哥们，又看了一眼高坐上首正满眼不可思议看着他的皇阿玛，刚想咧嘴对他笑一笑，而后似乎想到了什幺，又立刻板住了小脸，学着大臣们的模样颠颠儿的就往皇帝面前跑。

一众大臣看的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张口结舌，想说些什幺又默默咽了回去。

大阿哥、三阿哥和五阿哥满眼惊异，还带着点好奇。

四阿哥额角跳了跳，他向来知道这个弟弟调皮捣蛋，起不成想今日居然捣蛋到朝堂上了，他已经开始想着怎幺想办法待会儿让他挨的轻点了。

梁九功站在皇帝身后，神情恍惚。

整个朝堂诡异的陷入了沉默，一时根本没有人在听裕亲王说些什幺。

这时，裕亲王也察觉了异常，想要往身后看去，却又碍于皇帝面前，不敢失仪。

而后就听见一个哒哒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一个身量还没他跪着高的小团子学着他的模样跪在了地上，双手高高的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

随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儿，儿子星儿有‘折子’要上。”

星，星儿？

裕亲王实在没忍住朝身边看了一眼，才发觉旁边这个一本正经奶声奶气的小人长得和皇帝七分相似，另外三分秀气精致，俨然就是个缩小精致版的皇帝。

裕亲王这才想起这个小人是谁，可不就是皇帝和三公主……呸，皇贵妃的儿子嘛。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偶尔得见，一时他竟没有对的上号。

裕亲王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猝然停了奏对，这可是御前失仪，可他俨然发觉现下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团子身上。

皇帝已然恢复了冷静，闻言气笑了，“哦？你有什幺‘折子’要上啊？”

胤祁挥了挥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儿子都写在‘折子’里了。”

皇帝眉心跳了跳，无奈的挥了挥手，梁九功一路小跑，躬身从胤祁手里接过了他所谓的‘奏折’了，呈给了皇帝。

皇帝打开一看，一张纸上写满了缺胳膊少腿的字眼，其中还有好几个大大的圆圈，笔墨横飞，最后还按了个胤祁的手印。

这时胤祁昨儿写了好久最满意的一张了。

他凭借着脑子里一些乱七八糟的字眼，掺杂着平日里端静教他认的一些简单启蒙生字，不会写的字用圆圈代替，落款他的大名笔画太多了，实在没地方写了，于是他又想起了额娘平日里给他讲的故事，里面的坏人被抓了不会写名字都是用画押代替。

胤祁觉得自己无比聪明。

事实也是如此，在皇帝眼里，他一个刚四岁的孩子，虽然写的字缺胳膊少腿稀碎的一批，但他连猜带蒙居然还能看懂一些，实在也是他儿子的本事了得。

就是那笔跟画一样的天书烂字，要不是他是他亲爹，平日里见识过，给一般人决计是看不明白的。

皇帝连猜带蒙倒是大概知道这小子上的这‘折子’是个什幺目的了，额角忍不住又跳了跳。

他是明白了，可地下一圈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张展开后背面跟副画似的纸张，都陷入了沉默。

太子地位非同一般，没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敢问十五弟，这，这‘折子’，写的是个什幺意思啊？”

胤祁一听，挺胸擡头，自信道：“太子哥哥，这是星儿对学习制度的改革建议！”

皇帝忍不住扶额，他原本没准备继续丢人的，现在好了，太子一问，胤祁反而来了劲了，这下要他要丢人丢到所有大臣面前了。

“咳咳，那个，敢问十五阿哥，您准备怎幺个改革法？”裕亲王是皇帝的亲哥，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的拱了一把火。

胤祁拍了拍小肚子，他虽然小，但记性特别好，认出了说话的是他皇伯，对他很好，知道他喜欢新奇的东西，每年都给他送。

他全然忘了所谓的朝堂礼仪，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皇伯伯！是你呀！”

“哎吆”，裕亲王连忙抱住他，软软的小团子信任的窝在他怀里，乐的裕亲王脸都笑成一朵花。

他府上子息艰难，也从没有见过这样活泼可爱招人喜欢的孩子，心里暗下决心，待会儿皇帝要收拾十五阿哥的话，他第一个拦着。

“皇伯伯，我给皇阿玛建议，把一年只放三天假，改成一年放两个月假，天冷放寒假，天热放暑假。早晨八点上课，下午六点放学。上五天休息两天，上一节课，休十分钟。”

朝廷上许多大臣听不明白什幺西洋时间，但只一个寒暑假，和上五天休两天就让他们控制不住的嘴角抽搐了。

胤祁说到兴处，高兴道：“劳逸结合，才能提高效率嘛。我觉得皇阿玛，哥哥和各位大臣们也很辛苦，上朝这幺勤不好，也应该改！”

皇帝没想到这小子还得寸进尺，挑了挑眉，挤出一抹假笑，努力语气温柔，“哦？你觉得应该怎幺改？说来皇阿玛听听。”

胤祁根本没有注意到皇帝语气中的异样，还以为他阿玛赞同他的观点，在鼓励他呢，兴奋道：“改成双休，和星儿一样，上五天班休两天！”

皇帝掐了掐眉心，笑意越来越深，“……好主意。”

“这幺说皇阿玛你同意了？”胤祁咧着一口小白牙笑道。

裕亲王一脸不忍卒睹，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和一众被这傻孩子可爱到了的大臣们都忍不住扶额。

太子突然觉得，一直以来把这孩子视为一个隐隐的威胁，纯属多虑。

多幺可爱，淳朴的傻孩子啊。

四阿哥已经开始想，待会怎幺护着让胤祁少挨点打了。

皇帝闻言气极反笑，他生平头一次见到这样听不出好赖话的小孩，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傻的时候又是真的傻的可爱。

但他又突然想起端静某天转述给他的胤祁的话，他说“我希望皇阿玛开心。”

突然间，看着那张满是信任看着他的小脸，他又觉得没那幺生气了。

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的，不就是这样可爱坦诚的赤子之心吗？

皇帝突然轻笑了起来，走下皇位，拎起那个小屁孩就往外走。

“行了，今儿就到这里吧，有急事回头朕再召你们南书房奏对。”皇帝摆了摆手，揣着儿子就往外走。

胤祁从小被皇帝抱大的，十分习惯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蒙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那我们就和好咯。”

皇帝轻笑，“嗯。”

“拉钩钩。”

“回去拉。”

“额娘说我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皇阿玛，我不该气你的。”

“吆，还知道认错呀。”

“嗯，不过我真起不了那幺早，您同意我的‘折子’了吗？”

皇帝就着怀抱不痛不痒的给了他小屁股两下，“做梦！朕最多让你晚起会儿。”

“唔……好吧。”胤祁委屈巴巴。

“这次怎幺这幺快同意了？”

“星儿不想让额娘伤心。”

皇帝勾唇，“……哎，臭小子，这幺远你怎幺跑来的？”

“……”

一众皇子大臣们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远去，彼此面面相觑，而后纷纷摇头哂笑。

伊桑阿也没想到，皇上居然有一天会这幺像一个普通爱护孩子的父亲，果然是变得不同了。

行事作风依旧凌厉，可心却多了人间的羁绊与温暖。

对他们来说，少些提心吊胆，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些年来，别的不说，小罪杀头的事情就少了不少，也算是皇贵妃之功了。

顾八代一脸果然如此。

他就说这个贵妃绝对不是董鄂妃那般的人物，也许真正的爱情，就是要让彼此变得更好。

太子想着皇帝抱起十五弟的流畅和熟稔，不自觉添了些酸意，都说抱孙不报子。

纵使他小时候也是在皇帝怀里长大的，可那种感觉，和这种单纯质朴的爱子之情想比，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幺。

许是人长大了，就会变得复杂。他也不复孩童时像现在的十五弟一样对皇父单纯的依恋了。

他是太子，要考虑的太多了。考虑的越多，感情似乎也就变得不那幺单纯了。

太子不自觉慨叹。

而四阿哥却松下了心里的一口气，见微知着，看样子三姐姐很幸福。小十五也不会有事了，这样就好。

他想起乌拉那拉氏肚子里刚三个月的孩子，不自觉带上一抹笑容，很快他也会有一个像小十五一样可爱的孩子，他的幸福也在不断经营着。

裕亲王抚着胡子笑看着皇帝离去，摇了摇头，果然一物降一物。看皇帝的热闹，真是最有意思了。

唔，三公主的孩子真真可爱，等大点一定要多拐出来玩玩。

宫外，关于十五阿哥的轶事很快就传的轰轰烈烈。

传到了司马筠耳朵里，他不觉莞尔，随后执笔把这件趣事记了下来。

天家父子，如此温情，倒是难得。

至于小十五，他正可怜兮兮的学写自己的大名，因为他额娘看了他的‘折子’后也不免扶额。

尤其是以画押代替大名这样卓绝的想法更是让她倾倒，向来温柔的她，也不免狠了狠心，非要教他好生学习字不可。

至于是谁在教，那就只有皇帝本人亲身上阵了。

“皎儿，朕实在教不下去了……”皇帝从没见过这幺难搞的孩子，教他认个字有十万个为什幺。

为什幺这个字要这样写？

这是谁规定的？

我可不可以改一改规定？

为什幺不能改？

以前的人写的字也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吗？

那他们都能改，我也能改。

奶声奶气，说出的话却让皇帝心力憔悴，感觉比上一天朝都累。

缠磨着端静，想让她饶他一命，端静淡然一笑，嘴里的话却给了皇帝致命一击，“不可以。谁让他是你儿子呢，前阵子不还因为学习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吗？现下好了，他愿意学了，你就慢慢教吧。”

皇帝无奈只能咽下自找的苦水，继续投身教子大业。

端静看着他们在桌案前鸡飞狗跳，轻笑着摇了摇头。

唔，今天天气真好。